事實上,我們故事中的三位主角不應該醒來的。

        他們不應該醒來,不應該變成朋友,不應該把亂數送到3069號新地球上⋯⋯

        事情結束之後,「公司」裡的大人們針對這件事開很多很多、很久很久的跨星球檢討大會,想搞清楚到底出了多少差錯,才會導致3069號新地球失控,變得和前面三千零六十八個新地球的情況差這麼多,他們甚至用了已經快被忘記是什麼意思的字來稱呼這件事:「事件」。大人們叫這件事「亂數事件」。

        大人總是非得要把控制不了的事情當成壞的事情,再硬是要從壞事情中要大家「學習」不要再犯。這種習慣真的很不好,所以我建議,如果你是大人,尤其是想要從「亂數事件」裡學習什麼的大人,請去找其他的存取匣,如果你不聽我的勸,那就要做好準備,你可能會在有些(或是不只有些)地方覺得不太開心或不太滿意。

        但我也就只能先警告到這裡了,畢竟我們都知道,大人總是特別不聽話。

哈其林・蟲蟲

        真正人類的小孩突然睜開眼睛。

        四周先是一片黑暗,等稍微習慣了之後,他才發現艙內其實不暗,很多紅色、藍色、黃色、綠色的亮點在不知道有什麼功能的控制面板上,照著各自的節拍閃耀。他的姿勢和出發前一模一樣,完全沒有移動,陷在蟎床裡,這是一個溫暖、柔軟的液氣態大床,長得有點像四腳朝天的巨大塵蟎,觸角一樣的管線各有各的功能,有的以非侵入的方式提供營養,有的會自動修剪變長的指甲及頭髮,有的甚至會提供夢境及安眠曲。

        「真奇怪,」小孩心想,「我記得老師明明就說,如果眼睛張開,如果看到陽光從綠色的窗簾外透進來,顯示器在右邊,餐桌在左邊,炸雞塊咖哩飯在桌上還在冒煙,那就代表已經到3069號新地球了,但怎麼會是這樣呢?」他用手梳了梳自己的黑髮,動動腳趾,從床中央滾到邊緣後站起來,搖搖晃晃的跑到離自己最近的圓窗往外看,因為艙體的高速移動,太空看起反而不是漆黑一片,而像是暗銀色的水流,三不五時會有特別亮的星體一閃而逝。

        當他在艙內走動時,觸動了感應器,自動門無聲地往兩側滑開,這才發現另一張蟎床,奮力地爬上床一看,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,白金色的頭髮又滑順又服貼,「好好喔,不像我,永遠都這樣亂糟糟的。」小孩小小聲的說著。

        可能是黑髮小孩爬上蟎床的動作太大,也可能只是時候到了,金髮小孩的眼皮突然動了幾下,睜開雙眼,打了個呵欠之後看向他,「是你叫醒我的嗎?」他看了看四周,「我到了嗎?你是什麼?」

        「好像還沒到,我也才剛醒來,我的隨機配名叫鼎-寬-里-大-佳-進-松-奇-風,但大家都沒有在管這個名字,直接叫我小黑,因為我的頭髮是黑色的。」

        「名字?你怎麼會有名字?」金髮小孩盯著小黑,觀察著他的過大的門牙縫,臉頰上的小雀斑,自然捲的黑髮及過小的耳垂,突然想到什麼的睜大眼睛大喊:「人類!你是真正的人類!天啊我真的太沒有禮貌了這樣跟你,阿不對是您,這樣跟您講話,你⋯⋯您身上的這些不漂亮的地方真是太漂亮了!」

        他看到小黑疑惑的臉,察覺到自己實在興奮過頭,很不好意思的說,「對不起,我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人類,我是D型的何蒙庫魯茲仿生人,編號是10821001,」他掀開右手腕內側的面板,秀出標示的機型及出廠年份,「極度防水、輕度防撞,基於機器人四大法則的第二條修正草案,無時無刻聽從真正人類的命令⋯⋯

        「等等、等等!」小黑打斷他的話,「難怪你長這樣,我看你是12年前出廠的,那我們差不多大!只有我們的話,就不要管那些大人的規則啦,你的編號太長了好難記,不然⋯⋯我叫你DD好嗎?還是何何?還是你喜歡蒙蒙?」

        金髮小孩眼神發亮,「真的嗎?我也可以像你們一樣有自己的名字嗎?」他第一次笑了。

        「叫你何何好啦!你的笑聲聽起來滿像的,像這樣『何何、何何何——』」小黑學著學著,兩人一起笑起來。

        笑累了之後,他們繼續躺在床上,突然間的安靜讓艙內機器的低頻運轉聲變得非常清晰。

        「既然都找到你了,我們是不是也去找最後一個人啊?」小黑把雙手叉在後腦勺,當他在想事情,總不自覺會擺出這個有點老派的動作。

        「是的,如果照一般鏡子計畫的三眼成員編制,在這次出航計畫中,除了我們兩個之外,還會有一位奇美拉,」何何說,「但我想先找到領航員,問它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們有這麼多動靜,應該領航員早就偵測到了的⋯⋯

        突然間,從身後傳來「嗡——」的運轉聲,一個圓角立方的白色物體在他們面前急煞迴轉。

        「太奇怪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剛剛以為是RC-79星群的過強引力導致系統出錯才強制從睡眠中把你們叫醒所以先——」領航員面板上的燈光快速閃爍,小黑想,如果這些小燈是心臟,它好像很喘的樣子,但領航員的聲音並沒有上氣不接下氣,每個音都還是發得很完美,只不過語速實在太快了!

        「你講話慢一點啦,我都跟不上了。」小黑說。

        「所以你是說,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會醒來嗎?」何何邊問,邊伸手在領航員的面板上調整了一些數據。

        「對,一點都不正常。雖然為了因應所有在航程中可能發生的意外,領航員在設計上,已經比其他任務型機器人都又更多意外的容許度及適應力,但這種情況還是讓我當機了一陣子,恢復之後又去駕駛艙檢查了所有設定,所以才沒有第一時間就在你們旁邊。」領航員好像很不好意思,整個機殼都變得有點粉粉的。

        在領航員回答何何的問題時,小黑不專心地繞著這個立方體打量,「T⋯⋯0⋯⋯」他辨識著背面的面板上,一行不太清楚的字。

        「T07U,」領航員快速的接話,「T07U是我這一代總數5000個領航員的型號。」看著小黑若有所思的臉,何何微笑著說,「我看哪,你快有一個讓你跟所有領航員不同的東西了。」

        「Tofu!」小黑拍手大笑,「我奶奶的奶奶總是逼著要我學古英文,但我覺得很無聊,最後只記得這個字,你就叫豆腐吧!」

        豆腐轉向何何,「豆腐?那是什麼?」

        「據說是當舊地球還能種植真正的植物時,從一種叫做『豆』的植物果實加工變成的食品,是方形白色的,據說很容易碎掉,口感滑嫩,」何何想了一下,「但我不曉得什麼叫『口感滑嫩』。」

        「不要問我,雖然我是真正的人類,但我也跟你們一樣都是沒有吃過真正的食物,也不知道所有舊地球加工品的味道,但你這麼一說我才想到,等我們到了新地球3069號,建立起所有基礎設施之後,我要在娛樂中心多發明一種味覺存取匣,然後我們就可以去下載豆腐的味道了!而且不只是一般豆腐,香豆腐、臭豆腐、剛做好的豆腐、發霉的豆腐都可以下載!」

        「好棒喔!那我也想要能夠下載煎蕊!」

        「好!雖然不懂你在說什麼,但是都放進去!」

        「那我還想要放包子跟蒜頭跟⋯⋯豆腐你怎麼啦?」看豆腐有點扭捏的樣子,何何問。

        「我是想問⋯⋯」豆腐斷斷續續的說,「以後在新地球3069號,可不可以⋯⋯我是說有沒有可能⋯⋯也讓任務型機器人可以進去用娛樂中心?」

        「當然可以啊!其他新地球我是不了解啦,但是在3069號負責覆寫娛樂中心模組的是我,我說可以那就可以!」小黑說。

        話才剛說完,艙體的另一端突然發出東西掉落的匡啷聲,豆腐一邊迅速的滑向自動門,一邊向他們解釋:「你們三個是被分隔放在三個艙房的,應該是奇美拉醒了,我先來去——」豆腐的聲音隨著自動門關上而在空氣中被截斷。

        小黑和何何一走進奇美拉所在的艙房,就被眼前凌亂的景象嚇到。只見一個身材嬌小,有著深色膚色及棕色捲髮的女孩,以非常快的速度在艙房內跑來跑去,翻遍所有被管線蓋住的角落,豆腐則跟在女孩後面,忙碌地重新調整被動到的設定,以及整理被拉得亂糟糟的線路。

        女孩聽到多了兩個人的聲音,慢下手邊的動作,一雙黑色大眼骨碌碌盯著小黑及何何。「你們是誰?」

        「他是小黑,是真正的人類,我是何何,」看到女孩狐疑的眼神,何何趕忙揮著手補充,「啊!我不是人類啦,我是D型的何蒙庫魯茲,我的名字是小黑剛剛才給的,你一定就是奇美拉對吧?」

        「對,吉娃娃的奇美拉」女孩回答,「你們找到聲音從哪來的了嗎?」

        「什麼聲音?」兩人異口同聲的問。

        阿奇(沒錯,小黑馬上又幫奇美拉女孩取了名字)在兩人面前蹲坐下來,告訴他們,她原本在蟎床上睡得好好的,從某個時刻開始,突然聽到一個很機械化的聲音,一直重複著「找我!找我!找我!」,原本阿奇以為是做夢,結果聲音越來越大,想不理都沒辦法,被煩到只好一直在翻箱倒櫃找「找我!」到底在哪裡。

        「你們真的沒聽到嗎?現在聲音更大了。」阿奇皺著眉頭。

        「可能是因為奇美拉原本的感官能力就比我們更好,所以妳才聽得到吧!」何何說。

        「當奇美拉好好喔,我也想要有厲害的眼睛鼻子耳朵⋯⋯」小黑碎念著。

        「哪裡好啊!真正的人類懂什麼!」原本還焦躁地東張西望的阿奇突然站起來,生氣的回了一句。

        「妳幹嘛那麼生氣,我就第一次看到奇美拉啊,而且我明明就是在羨慕妳耶!」看到阿奇的過度反應,小黑也有點生氣。

        「你們不要吵架嘛!」夾在兩人中間的何何有點緊張,「小黑你要知道,奇美拉是很辛苦的,她不像你,也不像我,我⋯⋯我反正本來就不是人,」他苦笑,「所以不會被欺負,但奇美拉是真正人類的基因和動物基因的混合體,你想想,奇美拉不僅因為比較好的感官和敏銳度,常常被叫去處理危險的特殊任務,而且⋯⋯

        「而且不只身邊碰到的的真正人類,甚至我家的低階掃地機器人,都會拒絕聽我媽的指令,因為我們『半人半狗』什麼都不是!」阿奇說著說著,鼻子都有點紅起來了。

        「對⋯⋯對不起,我什麼都不知道,我從小只有跟真正人類小孩相處,你們是我第一次遇到不一樣的⋯⋯」小黑低下頭,不敢對上阿奇的眼睛,「我說很羨慕妳只是因為,我啊,一直以來都會被其他真正的人類說,『哎唷長得好醜』,『哎唷怎麼腦袋那麼笨』,『哎唷怎麼體能這麼差』,他們說我讓真正人類很丟臉,連何蒙克魯茲和奇美拉都比不上。我也想像何何這麼聰明,像妳這麼靈巧,像你們這麼好看啊,但就沒辦法嘛,我才覺得比起你們,真正人類是最沒什麼好羨慕的一種了。而且妳看,我還有這麼大、害我講話都漏風的牙縫妳看——」小黑用手拉開自己的上唇,露出牙縫,湊到阿奇的面前。阿奇看到小黑歪七扭八的臉,噗哧的終於笑了。

        「好啦原諒你啦,」阿奇說,「以後有人再笑你,我再幫你罵回去。」此時她和何何心裡都偷偷在想,不當真正的人類好像也沒有那麼差。

        「阿奇,刻意調高自己的聽力靈敏度之後,我好像有聽到『找我!找我!』的聲音了。」何何說,「雖然我就算調到最高還是不如妳,但那個聲音的確是在這裡。」

        「我就說吧!是真的有聲音的,還越來越大,只不過我找不到從哪裡發出來的,但我確定在這個艙房裡。」阿奇說。

        「好!雖然聽不到,但我也一起來找!」小黑說。

        曲面的艙體乍看之下是銀色光滑的表面,什麼也沒有,但在靠近搜索時,才發現原來壁面藏了數不清的開關面板,當他們邊趴在牆上聽,邊打開面板來檢查時,豆腐繼續緊張兮兮的跟在後面,確定所有設定都維持原樣。小黑模仿著阿奇和何何的動作,假裝自己也聽得到「找我!找我!」的聲音,但當耳朵貼在冰冷的艙體上,他聽到的只有低頻到令人昏昏欲睡的運轉聲,越靠近控制室的話,聲音就越清晰。就在裝忙的時候,小黑突然想到了什麼:

        「欸欸阿奇,剛剛在我們走進來的時候,妳是不是有說聲音變大了?」

        阿奇想了想,「對啊,你們進來之後,那個聲音就越喊越大聲,現在還是一直在叫。」

        「那會不會⋯⋯其實聲音是藏在我們身上?」小黑說。

        阿奇馬上跑到小黑面前,把耳朵貼在他的頭上、背上、手上,想了想之後,換跑到何何面前,做了一樣的聆聽測試,阿奇一把頭靠上去,何何就唰的滿面通紅,動都不敢動,小黑正要取笑他的時候,阿奇突然大喊:

        「找到了!」她把耳朵貼在何何的背後左側,「我確定聲音是從這裡出來的!」

        「怎麼會呢?那⋯⋯那我該怎麼辦?」何何很緊張。

        「問這樣可能有點沒禮貌,但你身體有沒有哪個部位是可以藏東西的?好比如果要維修時必須打開的地方?」豆腐問。

        「我胸前的面板是可以打開的,但⋯⋯」何何悄聲的對小黑說,「但有女生在旁邊我不好意思啦⋯⋯

        「哈哈哈好啦!」

        何何的體內比想像中還要整齊。小黑記得,第一次看到人體解剖圖時,他有點嚇到,也有點失望,皮膚之下原來長得那麼不好看啊,像是有個小孩偷玩玩具,聽到媽媽上樓的聲音,馬上把東西往玩具箱塞一樣,那堆纏在一起的肉塊和軟管看起來放得有夠隨便。他以為何何的體內也是會差不多,只不過可能是用合金材質的版本,原本還擔心要怎麼從亂七八糟的假肉塊和軟管裡找東西呢,沒想到藏在面板下的是整整齊齊的金屬盒子們,每個盒子上方都標著「肺」、「心」、「肝」等標籤,在何何白皙的皮膚下,小小聲的運轉著。

        除了臟器的運轉聲之外,現在連小黑都聽見了「找我」的聲音,他一個一個打開盒子,以及盒子裡的盒子,何何原本又害羞又緊張,體內金屬盒子們運轉一快,摸起來都有點燙手,但後來實在開太久了,何何不小心就開始打瞌睡,背對著他們的阿奇和豆腐等著等著,也都待機的待機、睡著的睡著。

        雖然小黑在機器人課上的期末成績不太好,但他仍然逐漸熟悉這具仿生機器人的構造,至少他有信心判斷出,什麼是應該出現在盒子內的、而什麼又不是。就在打開「腎臟」中「腎盂」的長型盒子後,他終於看到了一直喊著「找我!找我!」的東西了,一顆只有拳頭一半大的粉色球狀物,躺在盒子的角落發光。

        「找到了!」小黑大喊,大家都突然被嚇醒,阿奇不顧何何抗議的眼神,湊近來看,「微型投影機?」她問。

        何何先將自己的面板蓋上之後,從小黑手上接過那個小球,「對,是微型投影機,而且是最便宜的拋棄式微型記憶投影機,雖然像一般的微型記憶投影機一樣,能夠暫存一個人的記憶內容,並在立體投影時,讓那段記憶的所有人跟看記憶的人互動,但這台的話,播一次就不能再用了。」

        「我們放來看吧!」小黑說。

        何何按了一下微型記憶投影機上的按鈕,「找我」的聲音終於停止,有光線從鏡頭射出來,投在半空中的人形輪廓越來越立體,但投影光線不太穩定,時強時弱讓所有人都只好瞇著眼睛看。

        「孩子們,我就是將軍先生。」在畫面還沒成形之前,有聲音先傳出來,是一個有磁性的、分不出來是男人還是女人的聲音。

        聽到這句宣告,小黑和阿奇滿臉困惑,只有何何倒抽了一口氣。

        「阿對⋯⋯在開始說正經事之前,我想先跟我們可愛的何蒙庫魯茲說歹勢啦!沒有經過你的允許,就在你被強制入睡時,偷偷打開面板藏東西在你腎臟裡。」

        此時,立體投影終於完成,雖然影像不太穩定,導致有時候身體會中空,但還是足以讓所有人看到將軍先生的模樣。眼前的中年婦女抱歉的笑了笑,她頂著一頭捲捲的短髮,大部分都白了,身材胖胖的,穿一件寬鬆的大花罩衫。看到「將軍先生」的真面目,小黑有點失望,還以為會是一個有很多大鬍子的兇悍大叔呢,結果跟自己的曾祖母看起來差不多,一點都不酷!

        「孩子啊,你表情太老實了,不要看到我就覺得失望,我長得不酷,但我們在做的事還是很酷的!」被將軍先生促狹的看了一眼,讓小黑有點不好意思。

        「你們都還小,可能不認識我——是說很多大人也不知道我們是誰,因為『公司』對外一直宣稱我們不存在。其實將軍先生不只有我一個人,『將軍先生』是一個歷史和『公司』差不多久的一群人,只不過,『公司』裡面生物、非生物的眼線太多,為了能安全做事,將軍先生變成永遠的一人組織,每一代都只會有一位將軍先生,重複做相同的任務。因為只有一個人,要做的準備又很多,所以每位將軍先生就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,也只能完成一次計畫,你們就是我這一生完成的計畫。為了保密,在我說完之後,這台投影機就會報銷了,所以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,請你們一定要好好聽清楚、記下來。」

        小黑還沒完全搞懂到底將軍先生在說什麼,他瞄了一眼阿奇,確定她也聽不懂,但他同時又知道,現在不是隨便打斷問問題的時候。

        「你們都知道『公司』的歷史嗎?」看到只有何何點頭,小黑雙眼呆滯,阿奇故意忙著觀察指甲的模樣,將軍先生清了清喉嚨,「在第三次虛擬世界大戰之後,舊地球上再也不存在國家,世界各地的菁英全部聚集起來,創建了『公司』。 『公司』的領導群發現,世界大戰之所以會開打,造成這麼多人死掉,就是因為『有東西的人』跟『沒有東西的人』差異太太太大了,所以在成立之後,他們的目標很簡單:『公司之內,人人平等』,不管有錢不有錢、健康不健康,所有人都能得到最好的照顧,雖然這八個字連小小孩都會念,但除了『公司』,其他戰後的競爭對手卻都做不到,也沒辦法順利的解決人類的問題,於是這些其他公司要不是消失,不然就自願加入『公司』了。

        「人人平等會造成的所有問題中,最麻煩的就是人口數越來越多,舊地球在空間、資源上也越來越不夠,『公司』所有部長們最後想到的方法,就是改善原先第二次虛擬世界大戰時,各個國家解決問題的方式,變成是⋯⋯

        阿奇忍不住了,轉頭悄聲問小黑,「所以原本的方式是什麼啊?」

        看到小黑又要轉頭問何何,將軍先生笑著說,「如果你們有聽不懂的地方,不用客氣直接問我就好了!在第三次虛擬世界大戰之前,原本的方式是在軌道上蓋太空城市,這樣的好處是不用擔心和其他星球的高等智慧生物起直接衝突,但壞處就是成本高,能搬到太空城市的只有又健康又有錢的人,老實說,就是這個壞處造成第三次虛擬世界大戰。但也難怪你們不知道,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,那時候應該你們爺爺奶奶都還沒出生喔!後來,『公司』的菁英們想出一個更好的計畫,那就是⋯⋯」

        「鏡子計畫!」小黑、何何和阿奇異口同聲的大叫。

        「大家都很不錯喔!那你來說說什麼是鏡子計畫。」蔣軍先生轉向小黑。

        「鏡子計畫就是⋯⋯就是⋯⋯找一個沒有人的星球⋯⋯」

        看到小黑支支吾吾的,阿奇搶著說:「才不是啦!是找一個沒有高等智慧生物的星球,透過鏡子計畫把它覆寫成舊地球,新地球和舊地球會長得一模一樣,鏡像覆寫的過程會是,從三種人當中,各挑一個小孩組成三眼,我這種、小黑這種跟何何這種,一起飛到那個選好的星球,到了之後各自工作,永遠活在那裡,『公司』會一直保持聯繫,告訴三眼哪個階段要做什麼事,選小孩是因為這樣的話,他們就可以有更多時間在活著的時候執行鏡子計畫。何何這種小孩負責所有硬體的東西,從住的地方到用的東西;小黑這種小孩負責所有軟體的東西,主要就是顧娛樂中心啦;我這種小孩負責讓人口管理,主要是從各個人口太多的新地球進口,但如果那個星球有低階生物,也可以用基因改造,但要注意移入比例跟基因多樣性,否則會容易生病,」阿奇機說完之後,驕傲的看著小黑跟何何,「我的這種工作最難了!」

        「講得真清楚,受訓時妳一定很認真,但你們每個人的工作都非常重要,」將軍先生說,「在『公司』發明一整套鏡子計畫的工作流程之後,他們就超級順利地解決了所有事,而且因為新地球和舊地球長得一樣,大都願意整個家族搬到另一個新地球,把新地球稱為『家』,於是鏡子計畫執行到現在,已經順利開發了三千零六十八個新地球,從第1號一直到你們正要去的第3069號新地球,所有開發過程都秉持著最正義的方式進行,沒有人受到不公的待遇,或是有任何危險,公司終於達成了『公司之內,人人平等』。但是呢⋯⋯」將軍先生饒有深意的看著他們,皮笑肉不笑的,小黑突然覺得,將軍先生眼神很有壓迫感,不知道為什麼,自己突然產生一種世界大騙子在跟誠實的人對峙時,會產生的心虛。

        對,叫她將軍先生一點都沒錯,小黑心想。

        將軍先生將一張影像拉到半空中。照片十分昏黃,左側是一個黑土覆蓋的星球,右側有一個不知名的恆星。原本還以為是靜態的照片呢,是阿奇喊了聲「在下雨耶」之後,才提醒大家仔細盯著靠近星球表面的色塊看,原來,黑色的色塊事實上是由一根根短線組成的,部分細毛在反射恆星光線的同時,也暴露出往下墜的軌跡,正因為是密密麻麻的黑雨落在黑土上,他們一開始都沒有發現影像正在動。

        「但是呢,」將軍先生說,「你們知道的這一切都是假的。」

        接下來我會先講講我的故事,希望不會讓你們覺得無聊!

        我是真正的人類,已經113歲了,不老也不年輕,在我跟你們差不多大的時候,我就對「公司」做的事情很著迷,怎麼會有這麼厲害又這麼善良的一群人呢?那時候我滿心就是進「公司」工作,和他們一起為所有宇宙生物盡點心力,我很努力唸書、通過了大大小小的測驗,最後在37歲時,以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研究員身份進入三眼培植輔育部,終於參與到鏡子計畫中。

        我的工作是依據著新地球的分析資料,從很多真正人類、何蒙庫魯茲及奇美拉中,協助挑選出合適的三個小孩,幫他們上課之外,如果需要的話,也在輔育階段用外力調整三眼的身體、精神條件。我做得很快樂也很滿足,雖然每天都關在室內,但我卻覺得我的工作空間是整個宇宙

        我記得很清楚,我在53歲時當上了三眼培植輔育部部長,剛搬進部長辦公室的第一天,我就在桌上看到一張照片,和你們眼前這張照片的畫面很像,但只有被撕下來的右下角。 

接下來的幾天,我到辦公室都會看到桌上多一張紙片,我照著毛邊把收集到的紙片重新像拼圖一樣拼起來,當照片越來越完整,一方面有一種快要解開謎底的興奮,但同時也越來越擔心、越來越害怕——部長辦公室有太多重要的機密資料和秘密會議,不僅是唯一一個沒有任何監控儀器的地方,而且除了部長本人以及以登錄制從清潔部送進來的清潔員之外,是不會有任何人能進來的,但卻有一個隱形人,每天都像走自己家一樣來來去去,除了一張紙片,什麼痕跡也沒留下。

        在只差一張紙片就完成拼圖的那天,我比平常早進辦公室,因為同時有幾批三眼要被送出去,很多準備工作還沒完成。

        才剛打開門,我就感覺到裡面有人。

        我很安靜也很迅速的從腰袋拔出射線槍,對著我的大桌。結果一看,是打掃的老先生,他滿頭白髮,頭頂禿得差不多了,他的駝背對著我,雙手正在我的桌面忙來忙去。

        我鬆了一口氣,把射線槍收回腰袋,邊走過去邊和他打招呼:「早安啊先生,真是辛苦了,一切都好嗎?」

        老先生沒有回頭,他仍然看著桌面,「一切都好,只是你這裡少了東西。」

        「什麼?」我湊到桌面看。

        他把右手伸進清潔部制服的口袋,食指和拇指捏著只有指甲大小的紙片,放到相片剩下的缺口。「好了,沒有少了。」我還在驚嚇的時候,老先生終於轉過頭來面向我,伸出他已經皺巴巴的手,「早安,你沒有叫錯我的名字,我是將軍先生」。

        小黑、何何和阿奇聚精會神的看著眼前飄忽的投影說故事,他們都感到腳有點麻了,但沒有人敢亂動,怕一發出聲音,將軍先生的影像就會被噪音趕跑。

        「將軍先生」這個稱呼讓好不容易放鬆的我,瞬間又緊繃起來,所有「公司」的正職員工都知道,將軍先生是多麼險惡、糟糕的犯罪組織,我應該要馬上再抽出射線槍指著面前這個惡徒的腦袋,但是眼前這位蜥蜴奇美拉老先生的微笑讓我無法有任何動作,他看起來是這麼的和善,一種好像已經看過太多悲傷事情的表情,看起來一點攻擊性都沒有,再說,他的一隻手還懸在空中,等著和我握手。

        最後,我選擇和他握了手。他用了一天的時間,告訴我將軍先生是什麼、「公司」是什麼、這張照片是什麼、將軍先生的任務是什麼等等。你們肯定已經知道了,這位清潔員老先生就是上一代的將軍先生,他在和我聯繫之後沒幾天,就在開著清潔太空船執勤的時候,被意外脫離回收軌道的大型太空垃圾迎面撞上,再也沒有回來。但我知道,這並不是什麼意外。

        我們回來看這張照片吧!這張不是什麼年代久遠的歷史照片,而是2447號新地球,我在距今十個太空紀年前,偷拍下來的影像,還有,你們眼前往下掉的東西也不是雨,而是人類。

        是的,人類——。

        「公司之內,人人平等」——沒有錯,「公司」總是對外這麼說,但老實說,誰知道他們把哪些東西算在「公司之內」的範圍呢?相信「公司」的人就算是「之內」了嗎?像我一樣直接在「公司」工作的人就算是「之內」了嗎?我到現在都還想不明白,我只知道,對於變成黑雨的這些人來說,他們絕對被「公司」判斷是「之外」的人們。「公司」總說,他們在鏡子計畫的執行前期,會找到一顆開發成新地球的話,不會危害太空和平的星球,來執行覆寫,但事實上,「公司」的星球探勘技術並沒有發展到,只送機器過去就可以取得所有必要數據的程度,因此,鏡子計畫的前置準備一點都不高科技,他們在各個新地球上,以極低的價格向每個星球上的窮人買來「先行者」們,謊稱要送這些人去協助三眼開發新地球,事實上,「公司」只不過是在這些「先行者」的雙眼中,裝上視神經直接連結到「公司」數據庫的代用眼,不斷不斷將大量的人在什麼裝備都沒有的前提下,丟到還沒有開始任何環境改造工程的星球上。

        這些人像雨一樣不斷下在星球上,到最後硬生生的在即使沒有任何生物的星球上,都加上一層有機物。透過代用眼送回來的影像,當「公司」觀察到存活下來的機率在大量生命的耗費之下漸漸提高,判斷出有機會執行鏡子計畫,才開始地球化工程,並在地球化工程進行得差不多之後,向所有新舊地球的人們宣稱,「我們找到了一顆安全的宜居星球」。

        上一代的將軍先生在告訴我這個「公司」隱瞞起來的骯髒事情之後,問我願不願意在他之後接手將軍先生的工作,那時候,我跟他說我需要想想,但我甚至在回覆他之前,他就死了。所以,雖然我決定當將軍先生,也知道將軍先生歷來用來阻止「公司」的方法,但我其實不知道,在我完成我該做的事之後,會發生什麼事?如果不犧牲這麼大量的人,又該用什麼方法解決人口跟分配問題?阻止成功的話,會不會反而有更多人犧牲?

        我不知道,我什麼也不知道。

        孩子們,你們可能會覺得,真是個不負責任的大人對不對?從53歲和上一任將軍先生認識,一直執行秘密工作到113歲的今天,每次我在懷疑將軍先生的任務時,我就會想到那一天,當老先生要離開部長辦公室時,快走到門口突然又回頭跟我說一句:「我們什麼都無法做,我們什麼都無法知道,我們能做、能知道的,只有為這個宇宙多加一點亂數」。

        當你們醒來,當你們找到我,當你們在看記憶投影機的內容,我應該早就死了。我在你們的旅程中,加入了三個亂數:

        第一,你們會提早醒來,並且會有很大的機會變成朋友;

        第二,在航行開始之後,你們體內植入的通訊裝置會完全失效,與「公司」的聯繫將會中斷,他們無法指使你們做任何事,接下來的決定都將出自你們自己;

        第三,在你們抵達3069號新地球之後就會發現,其實,這個星——星——

        將軍先生都還沒說完,記憶投影機開始冒出白煙,散發出塑料燒焦味,將軍先生的影像越來越扁平,在幾次的光線閃動之後,隨著機身迸出的霹啪火花,消失了。

        不只是三個孩子,連豆腐都被將軍先生說的事情震驚到反應不過來。但他們沒有太多時間消化這麼嚇人的故事。艙體突然往前傾斜,不只震動的頻率,艙內的溫度也越來越高,豆腐趕忙滑到駕駛艙,過了一陣子之後,從艙體的擴音器傳來豆腐的聲音:「請大家回到蟎床上,將自己固定好,我們要準備降落了!」

        在小黑小跑步回自己的蟎床時,他從窗瞥見了那顆鑲嵌在黑色太空中的藍綠球體

        眼前沒有綠色窗簾、顯示器及炸雞塊咖哩飯也就算了,小黑連老師多次強調,走出基地後會看到的未分層大氣及一地荒蕪也都沒看到。他隨手拔了一支草放到嘴裡嚼,沒錯,味道和所有已開發新地球上的植物一模一樣。「公司」的營養部以同樣的纖維分子去塑形、染色成各種植物,雖然花果葉有不同的大小和形狀,但都一樣無毒清甜,好久好久之前,「公司」就已經淘汰了蔬菜會有的腥味、土味、苦味。

        「這裡是⋯⋯我們來錯星球了嗎?」剛跨出艙門的阿奇,看到眼前的景象也被嚇了一跳。

        豆腐將降落點設定在最平坦、空曠的地面,因此周邊除了雜草及起伏平坦的小丘,什麼也沒有,不遠處則是沿著地平線綿延展開的智慧城市,以及在空中忙碌穿梭的各種規格飛行器。不管怎麼看,這裡肯定早就開發很久了,絕對不是還沒執行覆寫的星球。

        「你們記得剛剛將軍先生沒有說完的第三個亂數嗎?」何何看著城市的那一邊,對其他人說,「我猜第三個亂數,就是她偷偷改變了我們的目的地,將我們放到一個已經執行過鏡子計畫的星球。」

        「但是,將軍先生不是想要我們,不要聽『公司』的命令,做出自己的決定嗎?這樣的話,不是要讓我們去完全沒有開發過的地方才比較好嗎?她為什麼要——」

        阿奇一連串的問題還沒說完,一輛飛行器快速地在他們面前降落,標示著「公司旅遊」字樣的側門滑開之後,走下來一位頂著金色大波浪捲髮的年輕女人,帶著滿臉笑容及濃妝紅唇,中氣十足地對著小黑一行人喊著:

        「各位親愛的朋友,歡迎蒞臨擁有永恆夏天的306號新地球!我是負責接待您的A型何蒙庫魯茲仿生人,請叫我史黛西!

        在這裡,您可以享受最乾淨的空間、最便利的環境,更重要的,是最親切、最淳樸、最最友善的人民!我們擁有多種套裝行程任您挑選,客製行程也完全沒問題,只要10000新幣就可以得到專人諮詢,為您安排一般遊客無法經歷的奇妙旅程!請問各位朋友,您想要知性之旅、勞動之旅還是生態之旅?我們也提供墮落之旅、禁忌之旅⋯⋯」史黛西看了一下眼前的「旅客」們,清了清喉嚨:「⋯⋯但我看後面的這種旅程比較不適合您們這些小可愛。」

        小黑、何何、阿奇和豆腐看了看彼此,豆腐首先開口:「因為在降落前,以為這裡是什麼都沒有的地方,所以沒有送出任何登陸申請,請問是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的呢?」

        「這個啊,我們從對空的監控系統早看到你們了!再說,對於沒有經過正常程序就要登陸的情況,我們也已經見怪不怪。雖然一般來說,得要發出『公司』認證過的登陸申請才能進來,否則將被視為非法入境,被警備部從高空強制驅離,但最近不知道為什麼,星球間的旅遊限制越來越嚴格,」

        史黛西突然壓低聲音,「姐姐跟你們講,你們不要跟別人講啊,我聽說是因為有群反對『公司』的笨蛋最近在星球間散播病毒,才害大家都這麼不方便,都只能偷偷摸摸的飛,想進來的人好多都是其他新地球的大富翁,後來我們的行政部就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讓他們登陸,雖然跟你們這些孩子講也是白講,你們以後就會知道,錢難賺啊!

        「話說回來,你們決定好要選那個行程了嗎?」史黛西突然恢復她專業的笑容。

        「怎麼辦啊?」何何悄聲問小黑。

        「當然去玩啊!」阿奇湊過來用氣音插嘴。

        「但是我們不是應該要先查出將軍先生把我們丟到這裡的用意嗎?」何何說。

        「反正我們對這裡什麼都不知道,要查也不知道從哪裡查起,不如就跟史黛西去看看,再說,去玩跟去找答案就是同一件事嘛!」小黑也學其他兩個人用氣音說話,但他的技巧太差,史黛西聽得一清二楚。

        她快步上前,邊介紹邊將每個套裝行程的示意影片,用立體投影拉到空中:「每個套裝行程都會配有專業、親切的導遊,協助你們探索306號新地球,勞動之旅的導遊是勇哥,他會帶著你們從做椅子到摘番茄,體驗從前的勞動生活,這是我們非常熱銷的行程之一,而且材料費都包含在內,一天行程的費用,每個人只要800新幣,小提醒,任務型機器人也要收費;

        生態之旅的導遊是喬瑟夫・胡桃,306號新地球雖然是高度開發的星球,卻還是在某些地方打造出濕地、森林等等的區域,遊客可以非常安全、安心的接觸野外,每個人一天行程的費用,是600新幣,那些不適合你們孩子的方案我就不介紹了,好了,你們要選哪一個呢?」

        「哇⋯⋯好貴!」小黑在心裡偷偷想著,他每餐大不了也就花8新幣呢!

        「剛剛好像還有說到一個『知性之旅』,那是什麼?」何何問。

        史黛西面有難色的將標示「知性之旅」的資訊拉出來,「先說喔,姐姐實在不推薦你們這個行程,這個超級無聊喔,我已經因為知性之旅被客訴過好多次了。知性之旅的導遊是哈其林・蟲蟲,他是306號新地球唯一一棟圖書館的館長,行程內容就是,呃,他會帶你們去看他工作的地方,沒了。」

        「這個行程多少錢呢?」阿奇問。

        「很便宜,非常便宜,超級便宜,每個人只要10新幣。不過呢,超低價格還是沒什麼人想買,畢竟現在誰會想去圖書館!

        就連歷史文化愛好者,都是在家直接連線娛樂中心資料庫,所以姐姐還是建議你們,從勞動之旅和生態之旅兩個裡面——」

        「我們選知性之旅!這些奇怪的孩子們不知道為什麼,最喜歡圖書館了!」豆腐滑向前,讓史黛西讀取電子錢包。

        結完帳看到小黑和阿奇一副要抗議的表情,豆腐低聲的說:「不要抗議啦!將軍先生中斷你們和『公司』的所有聯繫,也就表示我們現在沒有錢,是窮光蛋的狀態,剛剛我可是用自己已經很少的儲蓄在請你們去玩!」兩人聽了也只好訕訕的接受了。

        史黛西透過投影,和某個人通話之後,走到他們身邊,說:「剛剛我已經通知館長了,確認收到款項!親愛的各位朋友,請大家帶著期待的心情踏上飛行器,讓我們一起飛向目的地:306號新地球第一間也是最後一間的大圖書館!」

        才剛放他們下來呢,史黛西就匆匆忙忙道別之後飛走了,阿奇向何何嘀咕著說,一定是因為看我們是窮光蛋才不多陪我們一下的。

        306號新地球的大圖書館看起來和「大」這個形容詞一點關係也沒有,不過就是一棟兩三層樓的小屋,有著斜屋頂及過小卻多的窗,目測是個塞進十個人就動彈不得的空間,周圍的小花園也都沒人照料,不僅雜草叢生,花盆內的小樹也都剩兩三片估黃的葉子搖搖欲墜。

        小黑走上過窄的臺階,等著雙開門自動打開,等了老半天,突然意識到眼前的木門是從未見過的手動門,這才敲了敲,往內喊:「你好——有人在嗎?——」

        木門「咿呀——」地往外開,小黑差點從臺階上跌下來,出來應門的是一個身高介於阿奇和豆腐之間的小男孩,胖胖的臉上架著一副過大的眼鏡,全身是汗,而且看起來很容易被任何小事嚇到。

        「嗨,我們想要找這裡的館長,剛剛史黛西有幫我們預約了知性之旅!」何何說。

        小男孩看起來非常緊張,用力的吞了幾次口水之後,才以聽不太到的音量快速回答:「我⋯⋯我就是館長。我就是哈其林・蟲蟲,你們可以叫我哈其林,也可以叫我蟲蟲,哈其林・蟲蟲也行。」

        阿奇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地說:「你是館長?怎麼可能!你看起來跟我們差不多大而已!你很厲害嗎?」

        蟲蟲害羞的搖了搖手,說:「不是啦!我一點都不厲害,只是因為我喜歡圖書館,又是唯一一個會來這裡看書的人,上一屆館長要退休時,問了身邊的人,都沒人想當,他就跟『公司』報了我的名字,結果就通過了。大家都覺得,從書得到資訊又不準確、又慢、又賺不到什麼錢⋯⋯請進。

        屋內沒有任何傢俱,地板正中央開了個方形通道,寬度大概可以勉強容納兩個成年人並列行走,冷風不斷從看不到盡頭的黑洞吹到他們面前。

        蟲蟲對著他們說:「知性之旅的導覽很短,我們只會到大會客室而已,因為大圖書館的空間很複雜,怕你們會在裡面走丟,到時候沒人能救出來。請各位小心腳步,扶著牆跟我走。」

        吹著由地底吹上來的冷風,蟲蟲在引領所有人往下走到大會客室的過程中,向驚奇不已的大家解釋,大圖書館的地面樓層雖然只有兩層樓半,地下卻是由數不盡的樓梯、迴廊及隔間所組成的迷宮,沒有人知道有多深,也沒有人能算出總共有幾層,可以知道的就是這裡真的大到不行,就算大會客室是離地面樓最近的空間,也得花十分鐘的路程才走到。

        「大圖書館是個謎,」蟲蟲繼續小聲、快速地解說,走在後面的大家都得刻意輕輕走路,以免蓋過他的聲音,「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出現的,也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真的被蓋完了,我們只知道,從這個星球被稱為306號新地球的那一刻起,大圖書館早就已經存在。306號新地球是個太熱又太濕的星球,雖然鏡子計畫執行得很成功,但有一些原本的氣候問題還是沒解決。基本上,三眼在覆寫時,會依照著氣候調整機器、用具的材料設定,讓東西不會太快壞掉,但三眼並不理會最容易壞掉的紙和書。」

        走在前面的蟲蟲,沒有發現後方的三人一機互相交換了眼神。他繼續解釋:「到現在為止,沒有任何人知道大圖書館的設計或藏書邏輯,每一任的館長都會在任內試著像舊地球時代的礦工一樣,一邊往下探索,一邊補畫地圖,想辦法補齊大圖書館複雜拼圖的一小塊。我們到了。」

        「好⋯⋯好大!」走進大會客室內,小黑不由自主的喊了出來。

        大會客室是個空曠到走路會有回音的長型空間,有著五層樓挑高,四周被書牆所包圍,顏色花花綠綠,遠看就像是特製的磁磚,左右側有著大小及數量不一的通道開口,有的像是城門那麼寬,有的卻又窄到連阿奇都擠不過去。

        蟲蟲帶大家走到大會客室中央,在和空間相比顯得太過迷你的大長桌坐下,按開桌面上的暗門,拿出一卷紙攤開。

        「你們看這裡,」蟲蟲指著那張看起來像隨機散落色塊的地圖,「大圖書館沒有任何的建築平面圖,有的只有這張唯一的俯視圖,你們可以想像一下,如果挖出整組大圖書館,把一個巨大的燈放到建築物正上方,照出來的影子就會是長得像這樣。」雖然還是繼續滿身大汗,但他的語氣已經沒有剛見面時那麼緊張,而是帶著隱瞞不了的興奮感,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很喜歡這裡。

        「照這張圖來看,整個大圖書館的建築物不是以對稱的方式來設計的,在我跟著前幾任館長自己製作的地圖在探險時,發現空間比原本以為的還要更奇怪,有的藏書室小歸小但書超級多,卻只靠一條單向狹窄的走廊和其他空間連起來;相反的,有的藏書室又大又寬,卻只放了少少一套八冊的書。我就一直在想,會不會整個大圖書館在設計的時候,重點根本不是用來保存東西的,而是用來藏東西的!」蟲蟲的雙眼閃閃發光,聲音也不自覺大了起來。

        圍在一旁的三人一機受到感染,也被激起好奇心,阿奇邊端詳著俯視圖,邊無意識的伸手要將影像翻轉到另一邊,蟲蟲看到之後,「噗」地笑了出來,「我第一次看到紙也是這樣!雖然紙跟立體投影一樣,看起來都是平的,但紙的扁是不會有深度的,你看到的就是全部了。」

        「我記得沒錯的話,你剛剛有說過,三眼來這裡執行覆寫時,大圖書館早就存在了對不對?」何何試探性的問。

        「對,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,」蟲蟲推了推因為汗水一直往下滑的眼鏡,「照『公司』的說法,明明就是會選擇一個沒有高等智慧生物的星球,來覆寫成舊地球,但大圖書館的存在,不就表示在覆寫之前,這裡是有生物存在的嗎?而且不只是生物,還是高等智慧生物。我就想出兩種可能性,一種是三眼在說謊,大圖書館是他們為了某個目的建造的,騙所有人說它和306號新地球同時出現,另一種⋯⋯」蟲蟲警覺地突然停住,另一種可能性就此懸在半空中。

        他作勢捲起大圖書館俯視圖,說:「那⋯⋯那知性之旅就到這裡結束,謝謝你們的參與,如果有不滿意行程的地方,可以直接跟觀光部的——

        「我們知道『公司』是騙子。」小黑從座位猛然站起來,雙手撐在桌上,雙眼直直地看著蟲蟲。「不好意思啊,何何、阿奇跟豆腐,我知道跟剛認識不熟的人講這件事,對我們很不好,但我覺得蟲蟲絕對是能夠信任的人。」

        阿奇搖搖頭,說:「沒關係,你不說的話我也會說的。而且直覺也告訴我,蟲蟲會願意站在我們這一邊。我相信何何和豆腐也都是這麼想的!」

        蟲蟲一時反應不過來,停下捲紙的動作。

        「剛剛你幫我們導覽,現在換我們給你導覽了!」小黑笑著說。

        何何鉅細彌遺的告訴蟲蟲鏡子計畫的真相,事實上,「公司」以一點都不人人平等的法則,欺騙各個新地球的窮人們以「先行者」的名義送死,他也描述了由人組成的黑雨看起來是什麼模樣。

        蟲蟲的表情從一開始的不可置信,到後來似乎聯想起什麼,若有所思地開始點頭,「嗯⋯⋯不曉得你們是從哪裡聽到這些事的,隨然聽起來很誇張,但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。剛剛邊聽的時候,我才想到,最近的星球之間的旅遊限制越來越嚴格,雖然『公司』對外宣布,是因為有壞人在一些新地球散播病毒,為了保護306號新地球不被疫情影響,只得限制大家飛來飛去。但幾天前有個突發事件,『公司』在3069號新地球的鏡子計畫登陸直播,播到一半突然就中斷了,他們說是設備老舊的問題,但大家都知道,新地球的登陸直播是全宇宙都期待的事,也是會幫『公司』賺很多錢的事,不可能會沒有更換最新最穩的設備就讓三眼出航。大家就在說,『公司』最近大幅減少新地球間的往來,其實是因為他們犯了一個大錯⋯⋯把太空船搞丟是小事,把好不容易培育出來的菁英三眼搞丟,這簡直是天大的——等等?」

        蟲蟲端詳著眼前的三人一機,辨識他們的外貌細節,一一指著他們:「人類?⋯⋯何蒙庫魯茲?⋯⋯⋯⋯奇美拉?」他吞了口口水,「那你是領航員?」

        「不要用手指指人,這樣子很沒禮貌。」豆腐促狹的說。

        蟲蟲驚訝地往椅背躺,一時重心不穩連人帶椅往後倒,阿奇趕忙跑去攙扶,「所⋯⋯所以⋯⋯」蟲蟲結結巴巴的說:「所以你們沒有消失!你們只是到了一個早就被覆寫過的新地球!但是⋯⋯但是你們怎麼可能會突然醒過來呢?怎麼會知道『公司』的大秘密?怎麼會來這裡?」

        他們不知道在大會客室待了多久,小黑、何何及阿奇七嘴八舌的告訴蟲蟲所有旅程間發生的事,在何何體內找到聲音的事、將軍先生的事、三個亂數的事,甚至連小黑跟阿奇差點吵起來的事都說了。

        「那你們現在決定要怎麼辦呢?」蟲蟲問。

        蟲蟲問出了所有人在這段時間內,一直問自己的問題,大家瞬時陷入沈思。

        「我⋯⋯我想說,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,是豆腐率先打破靜默,「就像將軍先生在轉述上一任將軍先生說的話那樣,『我們什麼都無法做,我們什麼都無法知道,我們能做、能知道的,只有為這個宇宙多加一點亂數』。⋯⋯我想說的是,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這句話,也不知道你們喜不喜歡自己的生活,我其實是很被這段話震撼到的。「先行者」很可憐,但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
        「我們領航員這種任務型機器人是不會有個性的,雖然會因為每次的任務更新硬體,但為了穩定,軟體不會有任何更新,也不會像何蒙庫魯茲那樣被給予個性,而且即使我們還是有自動學習的設計,但大部分的出航任務都沒有變化,更別說一般而言,同行的三眼們都在睡覺,自動學習也只不過是讓我們的駕駛技術更好。意思就是,五千個我都一模一樣,而且一樣很久了,可能比五任將軍先生的生命加起來都要更久。

        「和你們說話之後,讓我開始長出個性。我發現,我開始覺得好奇,我想知道史黛西說的『墮落之旅』會是什麼樣子,我想知道將軍先生後來怎麼了,我想知道豆腐的味道,我開始想事情,還有在想事情的時候用很多『我』。」

        小黑、何何、阿奇和蟲蟲都沒有想過「個性」這件事,他們只是尋常的呼吸跟生活,就不小心變成好奇、謹慎、敏感、老成的模樣,沒想到擁有個性對於豆腐來說,會是一個意料之外的禮物。

        「我將軍先生說出口之前,我的資料庫裡沒有『亂數』這個字。因此在聽到的當下,因為陌生的字差點要當機,在自動學習並適應新字之後,我開始想像不一樣的可能,想像我也可以擁有叫做生活的東西,雖然這種想像可能早就背叛了機器人四大法則,總之⋯⋯」豆腐停頓了一下,並以下定決心的語氣說,「總之,我不知道將軍先生送我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,但如果我們把這個祕密告訴所有人,讓大家開始⋯⋯開始像我這樣當機跟重新自動學習,那就是給『亂數』了吧!」

        「這樣的話,我很樂意陪你一起背叛機器人四大法則!」何何說,並且輕輕的搥了一下豆腐,表達對他的認同。

        阿奇也笑著看豆腐:「怎麼能這麼會說話!我不想想要像真正人類小孩了,像豆腐好像更厲害!」

        「就讓我們這麼做吧!讓我們告訴所有人這件事!」小黑興奮的說。

        「但是,」何何雖然也很興奮,但他馬上就冷靜下來,「要是一個一個去跟306號星球上的人說,這樣好像會花很多時間,而且他們肯定不會相信的,說不定還會把我們抓走。」

        原本興高采烈的一夥人,因為何何的大哉問,又安靜了下來。

        就在這時候,大家突然聽到肚子咕嚕叫的聲音。

        「我⋯⋯我是也很想繼續想該怎麼辦啦,但是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好不好?」小黑不好意思的抓抓頭。

        「當然!我帶你們去美食中心,順便也帶你們認識這裡!」蟲蟲說。

        「但是蟲蟲,館長不在的話是可以的嗎?」阿奇問。

        「沒問題的,這裡啊,根本沒有人會來,我連門都不用關呢!」大家聽著都笑了。

        事實上,每個新地球上的食物味道都是差不多的,菜是一種味道,肉是一種味道,雖然炸雞塊咖哩飯和牛肉麵是完全不同的東西,炸雞塊和牛肉塊吃起來卻一樣無聊。但是,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起吃飯的人不同,一行人都覺得,蟲蟲帶他們來的這家真的是有夠無敵超級好吃,何何甚至說,如果是用很久以前舊地球一種美食評分的方式來給分,他們吃的這一餐可以有五顆星。

        和所有的城市規劃相同,這裡無論是建築物還是各種高度的通道,都是以向心的方式排列,大概5000到9000左右的人口數,就會被劃定為一區,而大圖書館所在的地方,正是306號新地球最重要的一區,吃飽之後,蟲蟲帶著大家在美食中心附近走走。他們走過「公司」在這個星球上分設的行政部大樓、營養部大樓、警備部大樓,甚至他們還在經過觀光部大樓的時候,看到可能是史黛西的人正在位置上偷打瞌睡。

        「這是這區的娛樂中心,我想我應該不用多介紹,小黑肯定比我清楚得多。」蟲蟲帶他們彎過幾個轉角之後,一棟高聳的龐然大物就矗立在放射狀道路的中心。

        從外觀來看,娛樂中心像是一個巨大、狹長的銀白色鳥嘴,硬生生的插在土地上。每個新地球上的娛樂中心都有一樣的設計,據說,2527.1呎高的娛樂中心,原本的設計目標是當作該星球最高的人造物,但在時間迫使著科技演進之後,娛樂中心的高度漸漸被旁邊的其他住宅追過去。即使如此,它的重要性還是一如既往,光滑的牆面存放著各式各樣的存取匣,除了三眼中的真正人類之外,沒有人能開啟。所有新地球住民所需的大小知識都從這裡獲得,娛樂中心不只是每個星球的圖書館、教室、實驗室,幫助大家打造出視覺、聽覺、味覺,也型塑出所有人的恐懼、興奮與期待,早先人們得要每個月排班來更新自己的知識,現在就更方便了,在「公司」將擁有同步更新功能的晶片植入使用者的腦內之後(一點都不痛!只會有耳後突然一痠的感覺),娛樂中心的資料一有任何更動,人們就會在腦中獲得最新的資料庫,除非晶片版本太老舊必須更換,否則大家再也不必大老遠飛到娛樂中心,因此,這裡逐漸變成一個空蕩蕩的地方。

        「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?」大家穿過鳥嘴中間的縫隙,一起走進娛樂中心,在看著中央巨大的方形調閱台時,小黑將雙手枕在後腦勺發問,「之前在上課的時候,老師就說,娛樂中心很像是一個存在在每個人腦中的全知者,只要你問,它什麼都能回答你,但是啊,大部分的人平均200年的一生中,只會用不到百分之十的娛樂中心資料量,因為答案明明就在那裡,卻沒有人想問。那要這麼多資料幹嘛?給會用到的就好啦!」

        「其實我原本很討厭娛樂中心,因為就是它讓大家都再也不去圖書館,所以即使我也有晶片,但我從來都不問晶片問題,我喜歡花很多倍的時間去找書」蟲蟲說,「但你這麼一說,讓我覺得其實娛樂中心跟圖書館也差不多,沒有人好奇的地方,它們一樣不透明。但其實,我會帶你們來,是因為剛剛豆腐在說,要把秘密告訴所有人時,我就想到——」

        「噓!」突然,娛樂中心的入口處出現幾個人影,在其他人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之前,阿奇就迅速的拉著所有人躲到調閱台下。小黑正要開口抱怨阿奇把自己的手拉得很痛,阿奇遮住他的嘴巴,搖搖頭,並比出四的手勢。

        腳步聲越來越近,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停下來。何何從桌下的縫隙偷瞄,沒錯,是四雙大人的鞋子,加上三根拐杖。

        「你們說說看,現在該怎麼辦!」是一位中年男性氣急敗壞的聲音,「一開始是你們跟我保證不會有問題的,只要用有反『公司』組織害新地球發生疫情的理由來告訴民眾,大家就不會多問什麼,但你看現在!」他用力的拍了調閱台,讓躲在桌下的四人一機都嚇了一跳。

        男人的話並沒有得到立即回應,過了一陣子之後,有個徐徐的蒼老女性聲音說:「現在怎麼了嗎?」

        「還敢問怎麼了,我光是今天一天,在公用飛行器、行政部大樓、美食中心就聽到超過五次旁邊的人在討論陰謀論,說疫情是假的,說3069號新地球的鏡子計畫執行失敗、三眼消失才是真的!」

        年邁的女性笑了一聲,「您才剛從『公司』總部調派來這裡當行政首長,可能不太清楚,我們看著306號新地球從沒有人到有人,從有人到太多人,流言這種事情我們處理得次數可多了。」

        「到後來我們徹底地發現了控制流言的技巧,」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邊踱步邊說,拐杖差點壓到小黑的腳,他急急忙忙縮了進來。「那就是不要理會負面消息,強力生產危機中的正面新聞,人們的記性是很差的。」

        「他們的記性就算差,但是——」

        「別覺得我們倚老賣老,」最後一個陌生的聲音打斷行政首長的話,「像您這樣的年輕人的確很常過度擔心,怕反公司運動越演越烈,但我只能說,如果照你這個擔心程度,306號新地球早就被那些暴動份子毀了。讓我來考考您,您一定常常得要處理本星球人及外星球移入者之間的紛爭,但您知道306號新地球近年平均從其他新地球引入的居民總共佔了幾成嗎?」這個聲音一樣是來自老人,卻是個語速很快的老人。

        「嗯⋯⋯四成?五成?」行政首長遲疑的回答。

        「嘿,要是這樣就難辦了,其實只有不到百分之4,但你看,這麼少的比例,卻讓人在感受上,有種很多外地人要來搶地盤的錯覺,只要有一些小小的、近身的危機感,人們就會從大的反抗中分心。」

        「所以,」年邁的女性接話,「『不理大的壞消息,生產小的壞消息及好消息』,就是我們辛苦得來的經驗談。創造危機中的好消息,甚至是正義的好消息,讓人們覺得『306號新地球比其他新地球更棒』,大家就會願意相信『我們』,就會把這裡當成家,就會自己消滅內部有其他意見的聲音了。」

        「⋯⋯好、好吧,待最久的人都這麼說了,我就相信你們。」行政首長似乎被說服了,語氣稍微和緩下來,並突然想到什麼的說:「我知道了!不如這樣,明天正好是娛樂中心定期更新的日子,聽好啊,我們就來辦個盛大的全球連線儀式,宣布一個大創舉!大突破!告訴大家⋯⋯⋯⋯阿對了!告訴大家我們成功大幅提高娛樂中心的使用者數量上限,在三種人之外,連任務型機器人都可以使用,這是一個最貫徹『公司之內,人人平等』的星球,306號新地球再度領先全宇宙!」

        年輕男子越講越興奮,越講越大聲,「全宇宙」三個字在娛樂中心內的巨大回聲久久不散。

        三個老人都同時笑了。年邁的女性說:「您的反應力真是讓我們刮目相看,難怪這麼年輕就可以管理一個新地球,我看,您再度回到『公司』總部升官的未來不遠了!」

        年輕男子笑得更開心了,邊和其他人討論著明天儀式的安排,邊離開娛樂中心。

        在腳步聲遠到連阿奇都聽不到之後,四人才從調閱台下,慢慢的爬出來。

        「哎唷⋯⋯我的腳都麻了!」小黑邊揉腿邊抱怨著。

        「那三個老人難道是⋯⋯」何何轉向也在揉腿的蟲蟲,擔心地問。

        「沒⋯⋯沒錯,他們就是三眼,」蟲蟲雙手顫抖地摘下眼鏡,用衣服擦了擦起霧的鏡面,「應該說是真正的306號新地球的三眼,和你們一樣,是真正人類、何蒙庫魯茲和奇美拉的組合,就是他們建造了這一切的。」

        「但這樣要怎麼辦!要是明天他們真的辦了全球連線儀式,大家就會更相信『公司』,更不相信我們了,就算我們告訴大家『公司』害死再多人都沒用。」阿奇沮喪地說。

        聽到這句話,小黑跟何何也覺得好像一切都沒希望了。他們垮著一張臉,看著娛樂中心沒完沒了往上延伸的白色牆面。

        「各位,」蟲蟲從驚嚇中恢復,嚴肅的跟其他人說,「說不定明天的全球連線儀式對我們來說是個天大的好機會!」

        「什麼意思?」三人異口同聲問。

        「剛剛他們突然進來,我沒來得及說完我原本的想法。」突然有這麼多專心的聽眾,讓蟲蟲有點緊張,他吞了吞口水,「小黑,你是負責鏡子計畫中所有軟體事務的對吧?」

        「對啊,基本上就是管娛樂中心,怎麼了?」小黑疑惑的回答。

        蟲蟲以興奮的語氣說:「你還記得怎麼處理娛樂中心的存取匣系統嗎?」

        「當然啦!那時候上課實在太痛苦了,為了不讓我們忘記,每天每天都做一樣的操作練習,怎麼維護舊存取匣啦、怎麼處理新增加的使用者啦、怎麼刪除已經不存在的使用者啦、還有怎麼增加——」小黑突然理解了蟲蟲的計畫,大喊:「我們直接把黑雨的秘密直接增加到娛樂中心的存取匣裡!」

        「噓!噓!小聲一點!」何何連忙制止小黑過大的音量,但很明顯的,他也一樣開心,「那我們要怎麼做呢?」

        「在這裡討論好像有點危險,我們還是回大圖書館吧!」蟲蟲說。

        「就是說啊,要不然不知道老的三眼什麼時候會突然又回來,」阿奇說,「但剛剛另外一件讓我嚇一大跳的事情就是,我們以後竟然會變老!豆腐,你能想像我以後要拄拐杖還皺巴巴的樣子嗎?咦?豆腐?」

        四個人沒有發現,原來豆腐還繼續躲在調閱台下面。

        「啊⋯⋯對不起,我被剛剛的狀況嚇到當機了!」豆腐說,「但是,小黑、何何和阿奇就算了,畢竟執行鏡子計畫原本就是他們的任務,但蟲蟲是可以不用勉強加入大家的,剛剛你都快哭了,不害怕嗎?」

        蟲蟲把胖墩墩的手撐在地上,讓自己站起來,「我很害怕啊!我以前甚至連跟人講話都害怕,連自己去美食中心都害怕,我會的事情、不會害怕的事情就只有看書而已⋯⋯但是,你們提醒了我很喜歡的書中一句話,」他終於笑了。

        「『害怕的話就太可惜了!』」

        早上9點45分,全球連線儀式開始進場,除了行政首長、其他部會長官及老三眼之外,306號新地球上男的女的、老的少的、人的非人的都出來了,原先銀白色的娛樂中心的底部,因為反射了眾人的身影,變得色彩斑斕。所有人魚貫地往娛樂中心聚集,儘管可以在家中就便利的用即時轉播設備身歷其境的參與,大多數人還是不願意浪費難得人擠人所帶來的觸覺、嗅覺及聽覺。警備部幾乎全員出動,高壯的警備人員之外,偵測機、仿生犬也都出動,以維護現場安全。

        四人一機已經在前一天晚上,提前做了縝密的計畫。趁著人群雜沓,阿奇和蟲蟲一邊穿梭在人潮間,一邊以近身的人能清楚聽到的音量喊著:「將軍先生組織在娛樂中心埋了炸彈!大家快逃!」當越來越多人聽到流言,恐懼像傳染病一樣傳播開來,人們開始尖叫,並你推我擠的要遠離娛樂中心,其餘的兩人一機趁亂溜進去,何何和豆腐依照著昨晚蟲蟲在大圖書館中所找到《娛樂中心使用指南》的資料,破壞娛樂中心出入口的電路板,讓人即使有開啟大門的權限,都無法進入;小黑則開始操作調閱台,並把大家熬夜整理的所有資料,上傳到「常識/歷史/重要等級S」的存取匣內,被標註「S」的存取匣,會在星球上的生命被生產出來時,不需要另外詢問或調閱,就自動植入他們的腦中。

        上傳時間比想像中還要漫長,23⋯⋯24⋯⋯,看著調閱台上顯示的緩慢進度,所有人都很焦急,同時擔心在外頭當誘餌,沒有建築物保護的阿奇和蟲蟲,獨自在外面與警備部貓抓老鼠,尤其是蟲蟲,感覺就會第一個被抓到。

        68⋯⋯69⋯⋯此時,行政首長及警備部終於發現,炸彈不過是兩個小孩胡謅的騙局,行政首長站在娛樂中心大門外喊話:

        「你們的兩位夥伴已經被我們抓住了!如果乖乖開門,我就放你們離開!不會有任何人受傷的!」在喊話的同時,警備部長命令手下,用火焰噴射器直接燒融娛樂中心大門。98⋯⋯99⋯⋯100黑雨的秘密終於完全上傳完畢,在跳到100的那一刻,四周的噪音瞬間消失,剩下被燒融的銀白色板料,一滴一滴在地上所造成的碩大回音。突然出現在腦中的這個歷史常識,讓全星球的人都當機了⋯⋯

        原本的計畫應該要是這樣的。

        阿奇是最先被下樓的腳步聲以及拐杖篤篤聲吵醒的,躺在圖書館大會客室地上小睡休息的何何、小黑及蟲蟲也陸續醒來,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無法給出任何反應:三位步履蹣跚的老人走進大會客室,三人都拄著超過身高的長拐杖,紅色、白色、綠色的披肩從頭包到小腿,跟在後頭的,則是凌晨說要先去勘查的豆腐。

        即使看不清楚不速之客的臉,所有人都馬上就明白,走進來的正是306號新地球的老三眼 。

        「豆腐!你這個叛徒!」阿奇非常生氣。

        「明明就是你先說服我們要把黑雨的秘密跟大家說的,為什麼你先反悔!」連平常溫和的何何都少見的拉高聲音說話。

        「冷靜下來,孩子們,」紅色披肩的老太太扶著腰,拉了椅子坐下,輕鬆的笑了笑,說:「現在還早呢,才起床就生氣對健康不好,以後你們就會知道了。」

        「現在健康哪有什麼重要的!」小黑憤怒的回嘴,並轉向豆腐:「我以為我們是朋友的,我們不是還約好要一起開發味覺存取匣的嗎?你毀了整個——」

        「那天你們沒有聽到嗎?」豆腐維持著它一貫的語氣及語速說:「我們躲在調閱台底下時,他們說要讓任務型機器人也可以使用娛樂中心,要讓這裡變成最貫徹『公司之內,人人平等』的新地球。」

        蟲蟲急得滿臉通紅:「那不過是他們用來騙人的話術!」

        「不不,我們親愛的圖書館小館長,」老太太說,「這是真的,我們真的這樣做了,任務型機器人的娛樂中心使用權限已經在昨天晚上開通,這不是騙人的話術,我們真的想要讓306號新地球變成所有人的家,真的想要讓所有人活得又自由、又平等。感謝T07U主動來提供消息,讓我們得以即時向『公司』總部通報,對意外有所準備。」

        「剛剛我真的感覺到了⋯⋯」豆腐以一種陷在夢境中的狀態說,「我感覺到了比嚐到香豆腐、臭豆腐、剛做好的豆腐、發霉的豆腐都更美好的東西⋯⋯我向娛樂中心的資料庫問了好多好多問題,什麼是最圓的圓?什麼是最新的新?什麼是最美的美?什麼是最自由的自由?什麼是最進步的進步?

        「娛樂中心傳送了好多影像到我的機體,突然之間,黑雨的秘密好像沒有那麼重要了,『現在』才是最重要的,不是嗎?我一直以來都在宇宙執行任務,但這是第一次,我真的感覺到了宇宙⋯⋯在使用娛樂中心存取匣時,我好像忘記自己其實是長這副模樣,我⋯⋯我好像甚至可以做藝術。藝術⋯⋯宇宙⋯⋯」豆腐的機身開始微微冒出白煙。

        聽著豆腐說的話,小黑只是一直在心裡喊著,不對、不對,不是這樣的,但他卻又不知道從哪裡反駁起。

        「遲來的自我介紹,各位年輕的三眼,我是306號新地球三眼中的真正人類,我叫真」老太太指著身邊披著白色披肩的三眼,「他是鴿子的奇美拉,綠色披肩這位則是何蒙庫魯茲。既然我們都向你們自我介紹了,也將警備部留在大圖書館門口,沒有帶著一起下來,希望你們明白,我們並沒有惡意。因此,也希望你們不要想著怎麼趁隙攻擊我們三個老骨頭。」

        何何並沒有被真說服,他激動的說:「你⋯⋯你們不知道你們被『公司』騙還一直幫他們做壞事!他們——」

        「他們進行不公平的人口買賣,他們殘忍的殺了數不清的窮人,他們把窮人包裝成『先行者』並把自己包裝成英雄,他們不斷抹黑『將軍先生』的存在,他們持續用謊言欺騙全宇宙,他們把營利事業美化成慈善事業⋯⋯」語速很快的鴿子奇美拉老先生打斷了何何的話,「知道!我們當然都知道!而且不是你們這位任務型機器人朋友告訴我們的,而是我們在你們這個年紀早就知道的事,」老先生饒富深意的笑了一聲,「嘿,你們該不會以為自己是第一組被『將軍先生』找上的三眼吧?」

        「在我們決定好到底要拿對方怎麼辦之前,我們想先告訴你們,我們接觸到的是什麼樣的『將軍先生』。」何蒙克魯茲老太太說話了。

        未分層大氣及一地荒蕪⋯⋯你們降落時沒看到的,我們都看到了,儘管那已經是超過兩百年前的事,我們還是都記得踏出基地時的感受,明明眼前一大片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,但是空氣中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氣味,讓你覺得,你身旁有數不清的生命體。

        我們是在降落之後才遇到「將軍先生」的。到達306號新地球不久,某天有人在敲基地的門,開門一看,是個西裝筆挺的男人,梳著整齊的旁分髮型,手上拿著一個金屬公事包。他說他是「將軍先生」,一個和「公司」的歷史一樣久,致力於反抗「公司」的組織,從他口中,我們得知了「公司」種種殘忍、不堪的過往,我們邀請他和我們一起住在基地,並向他詢問更多關於「將軍先生」的事情,這位「將軍先生」就像老師一樣,從他身上,我們學到了和輔育部的課程中,截然不同的知識和認識世界的角度,在「將軍先生」口中的那個世界,每個人從勞動中各得其份,因為不存在窮人,也就不會有家庭因為不得不的原因,得將家人賣給「公司」當「先行者」。我們在一起工作之外,也一起玩耍,因為「將軍先生」的關係,原本我們三個在覆寫工作之外,都各自躲在自己的房間,但在他來了之後,客廳變成我們最常待的地方。過程中,我們越來越厭惡「公司」,以及幫「公司」執行任務的我們,對那時候的我們而言,真正人類、奇美拉和何蒙庫魯茲的分類根本沒有必要,因為我們不過都是任務型機器人。

        就在「將軍先生」和我們生活一段時間,我在306號新地球的基礎建設差不多完成,真籌備好娛樂中心所有存取匣的建檔,奇美拉也已經排定首波居民從舊地球及其他新地球移入的時程之時,「將軍先生」在某天晚上將我們集合起來

        「孩子們,我想代替全宇宙的生命,向你們提出一個請求,」

        他那時候真的就是說這樣的句子,以下我也將原封不動的轉述。

        「雖然我向你們說過,『將軍先生』是個永遠的一人組織,但在和你們一起生活的過程中,我越來越相信,宇宙是你們的——當然,我們還在,也是我們的,但是歸根究底是你們的,因此,我想為了你們打破先例,邀請你們參與『將軍先生』,一起讓306號新地球從『公司』手中解放出來,讓這裡成為所有反抗『公司』的各種生命,得以安心成長、成家的地方。」

        如果是你們聽到尊敬的老師說出這番話,你們會怎麼反應呢?

        我們三個當下都非常激動,一口就答應了「將軍先生」的邀請。我們詢問「將軍先生」,什麼樣的新地球才會是更適合作為反抗「公司」的基地,並開始大幅調整覆寫的指令,不只是建築和都市規劃,連人口比例和娛樂中心存取匣的內容,都變得越來越遠離鏡子計畫的設定。

        但就在幾週後的半夜,奇美拉起床上廁所時,聽到「將軍先生」似乎在跟誰立體通訊,躲在門後一看,這才發現,我們尊敬的老師不只是在跟一個人說話,而是跟一大群人說話,在這個看似會議的場合中,他正在向「將軍先生」總部匯報目前的計畫進度,很明顯的,「將軍先生」完全不是他宣稱的一人組織。他談到,請再多給一些時間,他就能從「公司」手中再多拿下一個新地球,為「將軍先生」多增加一個屬地,接著討論拿到之後的利益配比等等。

        隔天,趁「將軍先生」出門,奇美拉傷心地一五一十告訴我們這件事。雖然奇美拉可能不想要我提,但我還是第一次看他哭呢!接下來幾天,我們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,一樣在工作之餘,請他跟我們玩、說故事給我們聽。某天,趁著「將軍先生」不注意,我們偷偷打開他的金屬公事包,裡面有非常多基礎建設的立體投影模型,從廣場到工廠,從客廳到廚房都有;也有一張外星人口移入計畫書,表格中羅列的新地球,都位在我們從來不知道的位址;在公事包的底層,我們找到了有著「將軍先生」動態笑容及握拳手勢的名片,職稱寫著「業務主任」。

        是的,「將軍先生」並不是什麼反「公司」的組織,它只不過是「公司」的敵對公司,另一個巨大的宇宙開發商。

        四個孩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他們想起太空船上那個眼神堅毅、像個囉唆母親一樣的「將軍先生」,怎麼也無法相信,自己只不過是更大陰謀內的小棋子。

        「絕對不是我們知道的那個『將軍先生』說謊,絕對⋯⋯絕對是你們知道的那個『將軍先生』說謊!」小黑又驚訝又生氣地心想。

        「看著你們現在的表情,我好像又回到那時候的心情,」真嘴上這麼說,口氣中的情感卻所剩無幾,「你們當然可以認定是我們在說謊,但是,我們說的就只是我們的現實而已。在發現尊敬的老師只不過是個買手之後,小小年紀的我們不知道怎麼辦,聯絡了『公司』總部,電話那一端的大姐姐非常溫柔的安撫我們,說我們做得很好,先繼續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,等等就會有令人安心的大哥哥去協助處理。才結束通話一下子,警備部就到了,大約有十個人,怎麼看也不像會令我們安心的樣子,他們粗暴的踹開基地大門,把『將軍先生』拖出去。

        「我們不敢往外看,也不敢跟『將軍先生』對到眼。在我們躲在室內時,奇美拉突然聽到了一種讓他全身抖個不停的聲音,我好像也聽到了,但我不想承認。

        「『將軍先生』在被警備部帶離客廳時,沒有對我們大吼大叫,也沒有生氣,他只是無奈的微笑。離開之前,從金屬公事包中拿出客廳的立體投影模型塞到我手上,說:『我覺得你們值得擁有的,是這種客廳。』我們後來將屬於『將軍先生』的客廳蓋在這裡。」

        「你⋯⋯你是說,」蟲蟲困難的咽了口水,「你是說你們蓋了大圖書館?」

        「是也不是,」何蒙庫魯茲老太太說,「大圖書館其他部分本來就有了,不曉得是誰建造的,可能後面還有更多的陰謀也說不定。我們只蓋這個大會客室,事實上,因為必須瞞著『公司』蓋,設備有限,所以也不真的和模型長一樣。這只不過是我們給自己的紀念品罷了,一個在我們作為任務型機器人的一生中,稍稍與『公司』無關的紀念品,一個沒有規格化客廳中沙發、地毯、壁紙、鏡子的紀念品。」

        「我還是不相信你們說的話!」安靜很久的阿奇,突然間爆出一聲忍了很久的抗議。

        「孩子,我說過了,不相信也沒關係,」真說,「但是當知道了『公司』的部分真實面貌,以及知道了『將軍先生』的部分真實面貌,你就再也不可能只選擇相信某一邊了。」

        奇美拉老先生走到四個孩子面前,顫巍巍地和他們一起坐在冰涼的地板上,說:「送走『將軍先生』之後,我們三個有好一陣子都沒辦法工作。我們只是坐在客廳發呆,有時從日出到日落,都忘了吃東西。後來我們下定決心,306號新地球不會是『公司』的新地球,也不會是『將軍先生』的新地球,而是在『公司』的保護色之下,我們自己的新地球——」老先生笑了出來,「嘿,儘管我們不清楚這個決定實質上是什麼意思,但還是一路做了200年。」

        「以上的對話就只發生在我們之間吧!」真拄著拐杖,慢慢起身:「正是因為這裡不只是『公司』的新地球,也是『我們』的新地球,我們不會允許你們的計畫發生。你們的計畫可能會導向不存在的3069號新地球出現,但並無法保證306號新地球的安全,我們在『先行者』的屍體所覆蓋的星球上,引進了許多生命,並讓他們繁衍出更多生命,生命疊上生命疊上生命⋯⋯這是個屬於當下的重大責任,不能隨意下賭盤,我不相信你們因為聽到悲傷歷史,所即刻想到的方法,能帶著這個新地球走到多遠。」她將拐杖往地上一篤,杖首亮起一道藍光,不久之後,成群的警備人員就提著大小不一的金屬公事包,從地面樓衝到大會客室,以四個孩子為圓心,一層層將他們團團圍住

        「你們想做什麼!」小黑吼得非常大聲,因為他清楚,如果不做做樣子,無力感就快要把自己吞掉了。

        蟲蟲一邊劇烈地發抖,一邊喃喃的說著,「不要碰到書⋯⋯不要碰到書⋯⋯」,何何和阿奇則在安撫蟲蟲的同時,憤怒地瞪著這些警備人員。

        會加入警備部的人,都沒有自己的樣子,他們一樣高大、一樣壯碩、一樣面無表情,他們是比任務型機器人更像任務型機器人的人。「砰」一聲,他們動作一致的將手上金屬公事包放在地上,並熟練地開啟,四個孩子害怕地抱在一起,緊緊閉上雙眼,等待著可能在下個瞬間來臨的痛楚。

        ——咦,沒事發生?

        他們偷偷張開雙眼,警備部的人員們正從公事箱內拿出大大小小的東西,但並不是武器,而是各種設備的配件,有的在組裝擴音設備,有的在組裝燈架,有的在組裝立體直播投影裝置,大部分的人,則忙著將超透明投影屏幕,舖滿整個大會客室的天花板、書櫃及地板。

        「雖然我們不信任你們的方法,但被你們的激情說服了,」真說,「我們不會阻止你們,但是,也不會協助你們。你們想要讓全星球的人知道『公司』罪惡、黑暗的過往嗎?沒問題。年輕的三眼,我就讓你們直接、第一手的得知,306號新地球的所有居民到底有沒有意願得知這件事吧!」

        屏幕上逐漸出現細小的方塊,每個方塊都必須要靠得很近很近,才能看到畫面中正在揮手的一家數口,銀色、灰色、黑色影格慢慢地填滿整個空間,小黑、何何和阿奇突然有種自己又回到太空船上,在宇宙中漂浮的錯覺。

        離幾步遠的地方,行政首長的立體投影突然出現,嚇了他們一大跳。

        「⋯⋯好的,謝謝剛剛我們美女主持人的美言。非常、非常感謝各位今天的參與,306號新地球是我們所有人的家,如果不是有各位的付出及努力,這個星球不會有今天的成就,我們不僅在科技上與時俱進,也是在宇宙中,少數完整保存舊地球傳統遺產的星球,請讓我們為螢幕另一端的人、為身邊的人、也為自己鼓掌!」

        大會客室出現了浪潮般的掌聲。行政首長的聲音非常誠懇,四個孩子不由自主地跟著拍手,連阿奇都差點忘了眼前的影像,和昨天在娛樂中心氣急敗壞的破嗓是來自同一個人。

        「從創建的時候開始,306號新地球的『公司』分部就不斷思考著,如何讓所有人——聽好了喔,我是說『所・有・人』——都有被一視同仁的感受,我們優化了何蒙庫魯茲的主體建構程式,我們改善了奇美拉的工作條件,我們為外星移入者提供各種融入社群的活動,我們也持續關注所有資源上處於弱勢的群體,但是!」行政首長戲劇化地做了停頓,全場一片安靜,「但是!我們覺得還不夠!我們決定開啟全宇宙的創舉,讓任務型機器人也成為我們的家人,讓他們也能和所有人一樣,擁有使用娛樂中心的機會!不僅如此,未來還可以有投票的權力!」掌聲再度響起,但蟲蟲看到,某些螢幕中的人們正在鼓掌的同時,滿臉疑慮的交頭接耳。

        行政首長接著說:「能夠使用娛樂中心代表什麼呢?代表著無論你是掃地的、擦窗的、或是收垃圾的任務型機器人,都能對306號新地球的歷史思想、政治、經濟和文化,有進一步的了解,有了這些任務型機器人的協助,306號新地球一定能在『公司』的指導之下,成為最具特色的新地球,既前衛又能保有自己的傳統。在歷史性的這一刻,我們請到全宇宙第一個使用娛樂中心的任務型機器人,領航員T07U來為我們說幾句話。」

        一束聚光燈打在豆腐身上,全星球的人都安靜下來,等著它開口。

        「⋯⋯從開通娛樂中心權限的那一刻起,我就不斷的提出問題⋯⋯原本以為我正在學習新的東西,但是越來越找不到自己⋯⋯我自己的⋯⋯後來才發現,不,不是的,我不是在學習,我只是接受刺激而已,我有的東西,是我自己的東西⋯⋯我的⋯⋯我自己的⋯⋯我不可能跟任務型機器人完全斷開⋯⋯我不可能完全成為何蒙庫魯茲⋯⋯更別說是人⋯⋯我有的精神,是只屬於任務型機器人的精神,但我又比以往更多了⋯⋯更多了⋯⋯我自己的⋯⋯」豆腐的機身持續冒出白煙,而且好像還多了一股刺鼻焦味。

        「呃⋯⋯⋯⋯我們謝謝T07U!」眼看著沒有得到理想中的華麗謝詞,行政首長趕忙打斷豆腐的發言。「接下來,我們有另一個攸關306號新地球全體居民的大事情,需要不論年齡長幼、貧富貴賤,每個人發表自己的看法。各位會看到螢幕上有兩個選擇鈕,只要二選一就可以了。讓我來向各位解釋一下這場突然間的投票。」

        聚光燈從豆腐身上,快速的打在小黑、何何、阿奇及蟲蟲頭上。

        「各位看到的是⋯⋯那個誰,你,去把我們圖書館館長拉到旁邊⋯⋯各位看到的是,我們意料之外的貴客。

        「最近大家都在流傳著3069號新地球的鏡子計畫失敗、三眼失蹤的消息,我們一開始認為這不過是無稽之談,很嚴肅、謹慎的糾正這個流言,但事實證明,各位民眾的觀察才是正確的,沒錯,現在在各位眼前的貴客,就是原本要前往3069號新地球執行覆寫,卻意外降臨在我們星球上的三眼。」

        每個小小的螢幕都傳來悉悉簌簌的討論聲,何何看到,在他鞋子右邊的那個螢幕內,有個老太太還昏倒了。

        「在漫長的太空旅行之後,他們帶來了一個與『公司』有關的重大消息,原本預計要在今天早上,直接將消息傳到娛樂中心裡面⋯⋯我們很感謝三位貴客的熱心,但對於不民主的手段,我只能說不是很認可。老實說,消息內容是什麼,我本人也還不清楚,只知道和『公司』的不堪歷史有關,據說,這個消息會徹底的改變我們對『公司』的認識,改變對不同人的理解,甚至改變我們對306號新地球的認同。因為『公司』一直以來都秉持著自由、平等、開放、透明的方針和各位在一起,所以在和『公司』總部討論之後,決議將『要不要知道這個消息』的決定權交給各位。螢幕上各位可以看到題目:

        「『您是否不同意讓關於『公司』歷史的不堪消息存入娛樂中心,並邀請三眼一起住在306號新地球?』選擇『同意』,代表您認為306號新地球過去、現在、未來的所有居民,都不應該了解『公司』的不堪歷史;選擇『不同意』,代表您認為306號新地球過去、現在、未來的所有居民,都應該了解『公司』的不堪歷史。

        「在開始投票之前,幾位貴客有沒有想要對306號新地球的全體居民說些什麼?」

        不過幾個小時前,小黑、何何、阿奇才下定決心,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困難,無論在執行計畫的過程中,是不是有誰出了什麼狀況、或是受傷,剩下的人都要努力撐下去,將黑雨的秘密傳到娛樂中心的存取匣內。但現在卻陷入了從來沒料想到的困境,即使擁有全星球居民的目光,即使他們只要說話,就可以輕易完成揭露「公司」醜陋面的目標,三個人在這一刻卻怎麼也無法開口。是啊,他們從來沒有想過,「知道」的行為會多大程度改變一個人、改變一整個星球,改變一整座星系。

        從在太空船上意外的醒來開始,他們就不斷的遇到出乎意料的事,原先以為的「公司」成為另一種「公司」;原先以為的新地球成為另一種新地球,原先以為的「將軍先生」成為另一種「將軍先生」,新的訊息不斷推翻原本認識的世界,但就在意識到自己差點不負責任的改變宇宙,重複著討厭的「公司」(或加上「將軍先生」?)的手段時,三個人所認識的過去與未來、理由與後果突然斷開,他們瞬間失去所有力氣,他們做好的心理準備是大打一架,而不是為自己拉票。

        「我⋯⋯我可以說話嗎?」沒有在聚光燈下的蟲蟲舉起胖墩墩的手,小聲的說。

        「讓他說!我們是一起的,讓他說!」阿奇大聲的說,小黑和何何用力的點頭。

        「大家好,我是大圖書館的館長哈其林・蟲蟲,」因為太緊張,蟲蟲的聲音不自然地大聲,「我當館長是因為我喜歡看書。我什麼都不會,我只會看書。雖然大家都說,娛樂中心的故事存取匣有的書更多、更新、也可以讓我更省時間,但我不喜歡。因為如果是故事存取匣的故事,一存取就會同時知道開始和結局,書的話⋯⋯」他吞了吞口水,「書的話,當我停留在一個頁面、一個段落或一句話,只要我還沒有繼續往下讀,那就什麼事情都有可能會發生,每多讀一些些,就有多一些的亂數出現,嗯⋯⋯亂數這個字是我跟豆腐學來的。 

        「但在故事之外,原本我以為,亂數是不會出現在現實世界的,因為我每天都在同樣的時間起床,走同樣的路去大圖書館,吃同樣的食物,做同樣的工作,遇到同樣的人,在同樣的時間睡覺。不只是我,我爸爸也是、我媽媽也是,其他我認識的人也都是,我們就是那種住在故事存取匣的故事。

        「但是現在不一樣了,當有一件原本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出現,你可以選擇知道或拒絕知道,就很像⋯⋯就很像你在王子要把劍往惡龍的頭揮下去之前,決定把書蓋上。王子有可能成功,也有可能失敗;你有可能昨天希望王子成功,今天希望王子失敗,甚至有可能,下一頁因為裝幀錯誤,變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。我⋯⋯我的意思是,現在遇到的這種故事,不是存取匣的故事,而是書本的故事。」

        蟲蟲呆呆站著片刻之後,小小的說了聲「我說完了」就坐了下來,他問小黑自己說得還好嗎,小黑小聲地回他:「說得很有道理,雖然我聽不懂」。

        聚光燈回到行政首長身上,他清清喉嚨,說:「謝謝哈其林・蟲蟲館長的分享,現在請各位投下你寶貴的一票!」

  (全文完)

哈其林・蟲蟲

寫於亂數事件3個太空紀年之後

306號新地球全球性公民投票

你是否不同意讓關於『公司』歷史的不堪消息存入娛樂中心,並邀請三眼一起住在306號新地球?

同意              不同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