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同意」票多於「不同意」票的306號新地球

亂數事件當天晚上

        全球性公民投票結果出來之後,檔案部的人員先來收集小黑一行人的口述資料,他們花了很長的時間確認出一種說詞。結束之後,老三眼及行政首長先送小黑一行人回到他們的基地休息,接著聯繫「公司」開了一場緊急會議,所有部會長官都列席與會。會議結果是,行政首長被革職,由「公司」再行發落,老三眼則繼續留在306號新地球,由真新增「公司」秘密到娛樂中心,並隨時處理繼後發生的狀況。

亂數事件隔天

        豆腐不見了。小黑、何何、阿奇和蟲蟲在美食中心、娛樂中心都找不到它,甚至跑去他們剛到306號新地球的降落地也沒有。後來蟲蟲在圖書館大會客室打掃時,在往下的樓梯角落看到了一些油污,每往下幾階就又出現,何何認為,這是豆腐留下來的痕跡。他們試著在大圖書館找了幾次,最後都因為怕在迷宮般的書庫間迷路,帶著絕無僅有的資訊量,豆腐就這樣消失在大圖書館。

        真在娛樂中心上載了「公司」的黑雨秘密,存取匣的名稱被訂定為「鏡子計畫執行程序之於族群關係之分析」,小黑一行人的口述一字不漏的以附件的方式呈現在裡面,整個存取匣置於「其他選讀/歷史/重要等級F」的層級下。除了各級考試之外,娛樂中心很少有大量民眾同時連線的情況,在存取匣新增之後,馬上就有許多使用者湧入搜尋,讓娛樂中心的系統反應變得非常緩慢。因為許多人反應很難搜尋到目標存取匣,新上任的行政首長宣布,「公司」接下來會隔月開一場說明會,教導大家如何在腦中使用娛樂中心的存取匣時,準確提出搜尋關鍵字,以得到想要的資料。

亂數事件3個月後

        這陣子,「將軍先生」成為所有青少年之間的熱門詞彙,儘管沒有人真的看過活生生的「將軍先生」,甚至沒幾個人真的去調閱存取匣,但是「將軍先生」已經在輿論中,得到「西裝筆挺的男人,梳著整齊的旁分髮型,手上拿著一個金屬公事包」的明確形象,並且在口耳相傳的過程中,被加上越來越多細節。在風靡全球的系列動畫《將軍先生的將軍》發行之後,無論是沉浸式遊戲或是全息投影見面會的票券,都被火速搶購一空。動畫中的形象全面地取代了其他種形象的描述,如果小黑一行人在此時告訴人們,事實上自己曾經見過大媽形象的「將軍先生」,他們一定會被視為撒謊。

        但小黑、何何及阿奇沒有時間理會錯誤的「將軍先生」形象。他們在亂數事件的隔天,就從「公司」總部接到成為老三眼的助理的指示,分別協助軟體、硬體、人口管理的工作。原本以為當助理總比自己覆寫新地球的工作量小,殊不知他們馬上接到全球普查的工作,老三眼告訴他們,為了讓306號新地球更好,希望能了解每個居民對於各面向治理方式的看法及建議,他們每天從早到晚都在跟不同人立體通訊,越是訪問就越是覺得,自己好像了解更多了,卻又什麼都沒有了解到。不只他們三個,蟲蟲也變得非常忙碌,新行政首長對於資訊的態度很嚴謹,他想確定每一本在大圖書館的藏書,都可以在娛樂中心中找到對應的存取匣,並且書中的每字每句都要確實儲存,但光是地下一、二樓的藏書量都嚇人的多,蟲蟲再也沒有時間探勘其他大圖書館的空間。

        四個人忙到連一起吃飯的時間都沒有,有時候會覺得,太空船上的「將軍先生」啊、全球公民投票啊這些事情,或許都不曾真正存在過。

        《將軍先生的將軍》並沒有流行太久,當觀眾能隨時參與的全新實境秀開播,年輕人之間的話題,變成圍繞在出演人物的妝容、服裝及個人飛行器上,「將軍先生」的周邊商品也開始滯銷。

亂數事件10年後

        在「公司」不再把「將軍先生」當成不可說的秘密之後,學術界的人士開始倡議「找回真正的將軍先生」,這些人士當中,有不少是「公司」在306號新地球的高層主管。他們除了仔細審視存取匣的資料,修正十年前《將軍先生的將軍》的錯誤形象及認識;也舉辦跨星球間的學者訪問,到各個新地球田野調查,得到更多一手的「將軍先生」相關資訊。這些人的演講越來越受歡迎,尤其年中的「『公司』與『將軍先生』比較研討會」,更是出乎意料的吸引了許多非學界的人們參與,在研討會中,不同領域的學者們分析了「公司」及「將軍先生」各自的優劣。會議最後,總召集兼主持人的一番話獲得許多人的同感:

        時代在變,環境在變,潮流也在變。無論面對的是「公司」,或是「將軍先生」,我們作為民眾,都不需要太擔心,只要了解「公司」也了解「將軍先生」,就能更知道我們需要的是什麼。我自己在「公司」的保護、照顧下成長,對於「公司」,我有很多的感謝,但是我也必須宣告,我不僅是「公司」的人,也是屬於我自己的人。

        研討會結束不久,他們組成了「總體黨」(General),黨綱中明確指出,「總體黨」絕對不是「將軍先生」的附屬組織,而是思考著如何在「公司」建立的基礎上,讓306號新地球更好的一群人。在「總體黨」成立大會上,老三眼也全部出席了,並與全體黨員合影,留下歷史性的一刻。

        年底,老三眼中的真正人類在蟎床上,安然地於睡夢中逝世,享年221歲。

亂數事件50年後

        這一年,「總體黨」的黨員在306號新地球中高階主管中,佔據了接近7成的位置,他們提出了全球性公民投票,請所有居民決定,是否要在行政首長之外,增設副首長的位置,副首長同樣以全球公民投票的方式產生,以制衡「公司」總部的權力。投票結果使得「公司」總部開始堤防「總體黨」,儘管「總體黨」並沒有倒戈到「將軍先生」的陣營,且近年的宣傳上,也不像創黨初期那麼替「將軍先生」說話,但306號新地球發展出政黨的事情,如果引起其他新地球的仿效,對「公司」總部來說,將會非常麻煩。因此,行政首長開始思考新的說詞,很顯然地,「公司之內,人人平等」的說詞已經過時了,如何創造出與「總體黨」旗鼓相當的論述,避免「總體黨」藉由副首長的位置坐大,成為急迫的任務。

       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「總體黨」,在老一輩的人之間流傳著這樣的陰謀論:事實上,已逝的老三眼都是「將軍先生」的人馬,他們想方設法要讓306號新地球成為「將軍先生」的領地,「總體黨」只不過是「將軍先生」的偽裝。行政首長想到了手上的現成武器:現任的三眼。小黑、何何與阿奇在老三眼依序逝世之後,正式擔起306號新地球的重責大任,作為唯三曾經與「將軍先生」打過照面的見證者及當事人,他們對於「總體黨」的態度,關鍵性地左右306號新地球上中老年的民眾。

        在行政首長的要求下,小黑、何何與阿奇頻繁地在大大小小的公眾場合,重述他們第一次遇到「將軍先生」時萌生的希望,以及從上一任老三眼口中,得知「將軍先生」實情的失望。

        行政首長的這個策略非常有效,「維持現狀」開始成為306號新地球的最大共識。

亂數事件100年後

        宇宙開發商的數量持續攀升,但佔據新地球開發數量第一、二名的仍然是「公司」與「將軍先生」,儘管相較於100年前,文化及商業交流的次數有了大幅成長,但兩公司的相互較勁並沒有變得和緩。

        306號新地球的副首長全球公民投票,至今年為止舉辦了13次,有時候會有「公司」總部的人來站台,有時候會有「將軍先生」總部的人來站台,每4年一次的投票中,幾乎每兩次就會發生輪替,但無論是「公司」或是「總體黨」那方的人選,提出來的說詞都與50年前差不多,到最後,越來越少年輕人有意願參與投票。

        自從三眼的站台演說被行政首長認為失去效力之後,小黑、何何和阿奇就不再出現在眾人視線前。他們開始在例行工作之外的時間,經常跑到大圖書館協助蟲蟲建檔,並秘密地進行不為人知的計畫:蟲蟲在聽從行政首長的指示,整理所有藏書之時,發現豆腐留在書頁中的痕跡,有的段落被刪除、有的文句被改寫。蟲蟲整理起所有註腳,再請小黑以系統更新、除錯的名義,不定期依據豆腐留下來的訊息,重新編輯娛樂中心存取匣內的資料。他們都不知道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用,因為大部分豆腐加註的書籍,都被放在重要等級F之後,平常根本不會有人取用這些資訊。

        在蟲蟲的手寫日記中,他這麼描述這個秘密計畫:

        ⋯⋯理智的我告訴自己,這一點用都沒有,人們還是因為「公司」及「將軍先生」高層的來訪而興奮不已,我則老早就放棄投票了。不理智的我則告訴自己,不會沒有用的,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。資訊都在那裡,我們只是得要耐心等待⋯⋯等待有人有了多餘的好奇心,或是等待有人問錯了問題,等待他們抵達意外的解答,重新開啟沒有任何人能預料下一步是什麼的新局,從存取匣再度回到書本。

亂數事件300年後

        在「將軍先生」、「公司」與其他宇宙開發商攜手之下,306號新地球大圖書館之謎終於被破解,複雜的建築體被重新建造為知性遊樂園,人們可以與有歷史以來,不同時代的人物互動,除了聊天之外,也提供交往、對戰模式,甚至可以微調這些人物的參數,以符合使用者自身對此人物的想像。

        改建過程中,有位建造部的人員在離地很遠的書庫中,發現一台型號十分老舊的領航員任務型機器人,周遭散落著明顯遭塗改的書冊、紙張,這些筆記時序跳躍地描述著300年前、600年前、3000年後、60000年後的事件。此型號的領航員在亂數事件過後不久,就被判斷為系統容易受外界影響、無法維持穩定工作性能而全面退役,該人員將這個物件捐贈給檔案部之後,獲得了2個月份的餐券。